關於她們的十四行
——讀“俄羅斯繪畫三百年展”中的婦女
劉虹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一
總是色彩中最啞默的 那次訴說
總是旋律上低姿態的 拄杖徐行
我卻看到伏爾加河三百年間
映滿星辰的臉 那不肯隕落的信念
馱著朝聖者靈魂 如縴夫曲在泥濘中跋涉
那縮在溫暖的地方瑟瑟發抖的婦人
那枯坐河畔黑紗鼓滿憂傷的姑娘
我倚在你目光的盡頭俯瞰 沙皇和之後的
帝國越退越遠的背影 以及越來越近的
烏克蘭芬芳的草原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命運是以類聚的麼——從她、她、她
到她們 有什麼正挽緊時間走到閱讀背後
走過二世的葉卡捷琳娜和二十一世紀的我
那畫筆戳破的一切 是否會脆薄為另一次結痂?
二
哦——我的阿赫瑪托娃茨維塔耶娃
我的安娜吉蒂丹娘和喀秋莎!誰引誘我
從中國畫自鳴得意的留白處轉身離去
不為謁拜 只想臨摹一對真正的翅膀
在五千年歷史敘事脫落油彩的地方 她們像
天鵝的斷翎伸出畫框 碰疼我無法擱置的目光
——怨憂 怨忿 從未怨毒
——哀傷 哀痛 絕不哀告
苦難的俄羅斯女人 怎樣捂暖套鞋上的沙
隨西伯利亞風暴而去 又徑直回到子夜詩鈔
那沒有回來的十二月党人的妻子 把冰雪中
殉道的身影慨然留下 而此前她坐在畫�媗狙�
此刻她說:都拿走吧 可是留下這朵
紅玫瑰 讓我再次感受她的清香……
三
女公爵用前胸送葬婦用後背抵抗過的硬線條
何時穿過阿芙樂爾的炮筒 刺繡時代的
鐵姑娘 女人不再想如詩如畫以至
烏拉爾三班倒的女工把劇院包廂都硌疼了
只是男人不再心疼……哦善良的畫家!
請你孤絕的線條柔婉些吧 請在她們肌膚上
堅持薄紗與彈性 堅持一雙手尋寶探密般抵達
融化她們於五月茸茸綠意 或飽滿她們如秋日初陽
然而 誰向她們道破畫與生活之間其實
只隔著一條漢子的距離 卻如同隔著天壤
隔著愛情中神與獸無望的對視——那致命傷!
又有誰告誡 說東方男人眼中也許只有
女神(僅限母親)而沒有女人 告誡徘徊畫外的
克羅岱爾和張潔:還要把男人筆誤成終極理想?
四
……可她們仍然堅守在意境中 那是被
調情小令反復蹂躪又反復許諾過的 幻象
因第二性而承受雙重苦難 即便高貴如
古米廖夫 也將在妻子的詩行間長跪不起……
火 仍在火焰的舌尖上 啞著
哭 仍在哭聲的最深處 凍著
聽三百年沉鬱訴說 在纖纖指尖上踉蹌
自由歌者和她直立的靈魂 緣著我潮濕的眼睫
如約走來 緣著真相擦過筆尖時的銳響
現在 她們向一幅畫所能敞開的深處退去
只留下一束釘牢我的目光 我還是不敢說出
女人的一生 也許不如一幅畫寬廣……
誰在淚眸打撈伏爾加河 截斷的濤聲
誰將一節節扶起三百年後我們坍塌的 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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