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殤
趙育和(四川省江安縣)
所謂的酒所謂的美酒
所謂四處飄泊的酒
所謂無家可歸的酒
所謂身不由己的酒
所謂把恥辱舉過頭頂像把鮮花舉過頭頂的酒
所謂四面楚歌的酒
所謂錐心痛苦而欲哭無淚的酒
酒啊比污水混濁的酒
酒啊比堅冰寒冷的酒
酒啊比銹蝕的寶劍還要絕望的酒
酒啊比見風就化為唾沫更虛偽的酒
酒啊見了狼就是羊見了羊就是狼的酒
為什麼佯伴裝羞答答
為什麼欲說還休
為什麼你言不達意吞吞吐吐為什麼
為什麼你藏起那麼多的謎
為什麼滿臉木納
為什麼滿心狐疑
為什麼你的天空佈滿森森的猶豫
為什麼你顯出一臉無辜
“酒者——水也！”
你看是什麼人在叫戰啊
浪得虛名的酒呵
所謂美酒所謂豪傑所謂英雄
為什麼手無縛雞力
為什麼心無正氣歌
為什麼執著於明暗裏
為什麼彷徨於無地
你的大江東去的浪濤呢
你沖冠的怒發和你氣吞山河的《滿江紅》呢
說什麼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雄喲
道什麼青崖放白鹿喲
你的仰天大笑出門去呢
你的歸去來兮與你的高高飄揚的五棵柳樹呢
你的靈肉呢
你的熱血你的骨頭呢
還記得你醉裏挑燈時抽出的龍泉寶劍嗎
還記得你的橫眉冷對千夫指嗎
還記得你怒向刀叢盛開的小詩嗎
你的那《一句話》和你青天裏的那一聲霹靂呢
你的富貴不能盈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呢
你的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荷花呢
還能不食嗟來之食嗎
還能縱上九天攬明月嗎
還敢跳下五洋捉巨鱉嗎
還敢一個人去闖青殺口嗎
還敢見了皇上不磕頭嗎
還敢拍案而起前腳跨出大門
後腳就不再準備跨回去嗎
黍麥稻薯大豆高梁
那滿山遍野或豐登或欠收的卑微的五穀
風中雨中霜中劍中
他們為你舞蹈為你唱歌
饑饉的春天炎炎的夏日羞澀的秋風中漫長的冬夜裏
病中為你祈禱痛中為你祝福
你可曾感受五穀的純樸
你可曾理解五穀的虔誠
你可曾體驗過五穀的艱辛
你可曾聽得見五穀的呻吟
聲色犬馬之中你還能夢見五穀樸素的面容嗎
霓虹閃爍之下你還能看得清五穀憂鬱的眼神嗎
紛爭的官司中繚繞的煙霧裏
你還能分得清友與仇嗎
還能辯得明人與獸嗎
還能讓愛者與不愛者為你作證嗎
聰明的酒呵所謂美酒所謂英雄
別以為我們看不出的陰鷙
別以為我們看不破你的怯懦
別以為我們看不穿你的把戲
別以為我們真的糊塗到了愚蠢
你的沉淪賣掉了你的肉體
你的隋落典當了拯救你的靈魂
你的身體中只剩下一點點物理的溫度
再也沒有一點精神的體溫和情感的體溫
使出渾身解數作秀吧
張開你的一百張嘴巴
搖動你的一百條三寸不濫之舌替自己辯解吧
再流出你最後的所有的鱷魚眼淚吧
你丟盡了武松打虎的哨棒
你丟盡了李白任俠的詩劍
你丟盡了天下英雄丟盡了天下豪傑
你丟盡了世間所有的美酒
你丟盡了深厚綿長的歷史與光速前進的未來
你緊緊抓住一個個盛水的竹籃
緊緊地抓住一場場恥辱的盛宴
你已經墮落成為五穀的仇人
你正在昌盛成為江東的罪孽
這究竟是一場僵夢還是一個魔幻的現實
究竟是你附在了惡魔的身上
還是那惡魔對你實施了借屍還魂
究竟是英雄和美酒遭遇了罪惡的黑洞
還是罪惡的黑洞吞下了我們時代的豪傑和美酒
天若有情天亦老啊
紙船明燭照天燒啊
魂兮歸來
長劍兮歸來
天下英雄歸來啊天下美酒歸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