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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飛

劉虹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弟弟是從事教育工作的,他兩年前出版了一部關於現代教育的專著《新經濟給教育帶來的10大思考》,在教育界引起不小的反響,其振幅從深圳到北京的一些大專家的書桌上。書中談到現代教育的目標問題,他曾因此應邀在媒體參加過不止一次的對話節目呢。也就是從那時起,我開始留意教育界的一些改革動向。但孩子的培養目標這個根本問題,似乎一直沒有在根子上觸動。

儘管我沒有孩子,但我從自身的成長過程,以及中西教育的差異對比中,有一個強烈的感觸,這就是:我們民族循規蹈矩的性格,兩千多年來已深深地紮入教育傳統中。從孔夫子開始,我們的教科書和日常的教化中,都充斥著奴化教育的氣味,惟上、惟權、惟祖宗是仰。從背《三字經》發蒙開始,對孩子最多的要求就是如何“安分守己”、“非禮勿聽,非禮勿視”、“不敢越雷池一步”。訓責孩子的語言千百年來也如出一轍,什麼“要老實聽話”,不要“異想天開”;什麼“心不能太野”,“要中規守矩”;什麼“切勿好高騖遠”,“不要翅膀還沒長硬就想飛”……等等。總之,好孩子的模式從來就是“聽話”,教育培養的目標就是讓孩子“學乖”,學校、家庭和社會對此竟空前一致!這種馴化的作用,只能讓孩子在人生的起點就剪斷翅膀——先是想像力的,再是生命力的。最後把孩子天性中的創造力扼殺乾淨。

教育成為束縛天性、不斷扼殺創造力的過程。更可怕的是,這把剪斷翅膀的剪刀,也許最後它還會剪裁掉我們頭上的藍天——不僅僅讓人喪失飛的能力,甚至還要讓人喪失飛的渴望。

10餘年的社會轉型期,經濟大潮泥沙俱下,沖毀了原有的價值體系,新的尚未建立,物欲甚囂塵上。人心放出了潘朵拉的魔瓶,惟利是圖,貪婪無度,在淺近的欲望滿足中迷失了人生的終極目標。人們如棄弊履般地丟掉了理想這一心靈的翅膀,以至像滿地找食的雞,再也不能抬頭仰望星空——那片康得描述過的精神的星空,以及人類心中的道德律令,被擠出了我們的視野之外。我們成了惟利、惟食、惟實、惟物而喪失心靈的可疑的一群。

因此,要想從根本上改革教育,就必須要摒棄兩千多年的奴化、馴化的傳統,從剪刀下搶救孩子的翅膀。教育的目標絕不是讓孩子“學乖”,而是學飛——首先是,對天空的渴望!

有感於此,我曾寫下這首詩:

 

    《說出——與鶴對話》

 

說出草原、湖水、衣袂飄飄的雲

和一路昂首的野花

倒影中,一天的藍

濕淋淋地搭在羽毛上

 

這是折斷後重新集合的羽毛

聲嘶力竭過的翅膀。說出

靈魂在高處,生命在低谷

說出深淵,自由落體的真相

 

而我們匍匐。我們為此羞愧過麼?

啞默的血中欲望劍拔弩張

肉身沉重頸椎彎曲,不能像野花昂首

更不能像鶴纖頸撐起對天空的渴望

 

說出我們苦難中折斷了翅膀

就可以藉口苦難原諒?不必真的飛

哪怕只保持仰望的姿勢——僅僅說出

不似滿地找食的雞,我們還能仰望!

 

最後,請說出一束羽毛高蹈的信念

攜著高音區的陽光超越死亡

高天之上,說出它飛舞的安詳��

神的聲音川流不息……

 

記得上個世紀80年代,有一部著名的報告文學《神聖憂思錄》,在社會上引起極大反響。文中將教育稱為一個民族最神聖的事業,因此不容許有任何褻瀆。它的一腔憂憤、對教育弊端的針砭、以及對民族劣根性的挖掘與批判,曾深深震撼了國人的心。然而,差不多20年過去了,星星還是那個星星,月亮還是那個月亮。

學乖,還是學飛,問題的實質如上所述:也許還不在於是否已經長就了翅膀(膽識、本領、能力等等),它強調的是前提——一個人無論身陷何種艱難困苦,都能始終葆有夢想。

夢想,不是指某種實際的能力,而是指一種信念。毋庸諱言,我們民族從根子上說就沒有信仰的傳統(不僅僅指宗教),但這並不等於作為個體的我們可以無視理想的確立。我們可以不是某種具體教義的信徒,但可以作一個慕道者,應該確立對人類的和平進步、人生自由幸福和對真善美不懈追求的基本信念。這是有意義的人生不可或缺的價值立場,必須永遠堅守。如今的許多人,一方面陷於物欲孜孜以求、貪得無厭,一方面陷於價值虛無玩世不恭、痞性十足。這是沒有信念的悲劇。

說到底,一個人有無信念,將最終決定他具有多遠的目光,多高的天空,多久的耐力,多長的航程……其實,這�堻怌琤貌澈O證正是在於:來自信念的孤高清潔的心靈,是不會放任自己可悲地匍匐在泥地上、甚而撒歡打滾的。即使由於種種原因(包括機遇、運氣等等)他最終沒能飛起來,但只要他始終保持仰望的姿態和竭力振翅的努力,就足夠令人尊敬。

我們學飛,請先來喚醒一顆顆心對飛翔的渴望吧——

 

    《飛》

 

飛的願望並不是飛本身

就像種子並非花朵

許多時候,它就那麼爛在泥��

日子穿在腳上就得不停地走

地平線一退再退

好讓一些誘惑虛懷若谷地逼近

這樣走了多遠,也和飛無關

搭上飛機乃至飛船仍不是飛

只是錢通過技術限於三維空間的激動

 

靈魂脫得再羞也要赤擁陽光

詩行餓得再瘦也要起跑黑夜

飛,是拔著頭髮對向下的拼命拒絕

 

 

(2005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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